商業訴訟專欄
合夥做生意鬧掰了怎麼辦？
股東糾紛、公司僵局與自救路徑
朋友合夥開餐館，親戚一起辦公司，
開始時談感情，出事時才想起沒談規則。
這一期講：鬧掰之後，法律給你留了哪些路。
對峙一旦開始，誰也壓不過誰 ｜ 圖源：Pexels
在我們處理過的商業糾紛裏，最傷的一類從來不是和陌生人打官司，而是和曾經的朋友、同學、親戚。生意好的時候一切都好説，生意一有起色或一遇困難，分歧就來了：一方管錢不給看賬，一方被踢出微信羣和管理層，分紅説停就停。這時候大多數人才發現，當年除了一句"利潤對半分"，什麼都沒寫下來。
這篇文章講清楚三件事：鬧掰之後法律給你哪些武器、打架期間千萬不能做什麼，以及為什麼下一次合夥之前，一定要先簽股東協議。
壹／先分清：你們是哪種"合夥"
中文裏的"合夥"是個日常詞，但法律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，出路也完全不同。
真正的合夥（partnership）：沒有註冊公司，兩個人以共同經營、分享利潤的方式做生意，受《1892 年合夥法》（Partnership Act 1892 (NSW)）管轄。這種結構下沒有獨立法人，每個合夥人對生意的全部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，散夥走的是合夥解散與清算的路。
公司股東（更常見）：註冊了 Pty Ltd，兩個人各持股份、同任董事。嘴上説"合夥"，法律上你們是股東加董事，受《2001 年公司法》（Corporations Act 2001 (Cth)）管轄。本文下面講的武器，主要就是給這種情形準備的。
不確定自己是哪種？做一次 ASIC 查詢，看生意是登記在公司名下還是個人 ABN 名下，五分鐘就有答案。
貳／少數股東被欺壓，法律怎麼救
典型劇本是這樣的：控股一方掌握銀行賬户和賬本，把另一方排除出日常管理，不再提供財務信息，給自己和家人發高薪，分紅卻一分不發，甚至另開一家公司把客户慢慢挪走。少數股東手裏只有股份，看着公司被掏空卻彷彿無能為力。
法律對這套劇本早有準備。《公司法》第 232 條是少數股東最重要的武器：公司事務的處理如果壓迫性地（oppressive）、不公平地損害或不公平地歧視某個股東，或違背股東整體利益，法院可以介入。
高等法院在 Wayde v New South Wales Rugby League Ltd (1985) 180 CLR 459 中確立：是否構成壓迫以客觀標準判斷，核心是決定在商業上是否不公平（unfairly prejudicial），而不是被排擠一方主觀上覺得多委屈。排除出管理層、拒絕提供信息、只發工資不分紅、稀釋股份，都是判例裏反覆出現的壓迫形態。
救濟手段規定在第 233 條，法院的權力很寬：最常見的結果是強制收購令，即命令控股方（或公司）以法院認定的公允價格買下你的股份，讓你拿錢退出；此外還可以命令規範公司未來的事務處理、撤銷或修改某項決議、任命接管人，乃至將公司清盤。對多數被欺壓的少數股東來説，訴訟的現實目標不是奪回公司，而是以公道的價格體面退出。
配套的還有兩件小武器：作為股東可以依第 247A 條向法院申請查閲公司賬簿（前提是出於正當目的）；如果公司的索賠對象正是控制公司的人（比如董事挪用公司資產），可以依第 236、237 條申請以公司名義提起派生訴訟。
同一堵牆上，一大一小兩扇門 ｜ 圖源：Pexels
叁／五五開的僵局：誰也壓不過誰
華人合夥最愛的股權結構是 50/50，講究的是對等和信任。但它在法律上有個致命缺陷：一旦翻臉，誰的提案都過不了。任命不了新董事、批不了財務報表、動不了銀行賬户，公司卡在原地，這就是僵局（deadlock）。
僵局的出路，談判之外主要有三條。第一，還是第 232、233 條：僵局中的排擠、斷信息、斷分紅行為，同樣可以構成壓迫，以強制收購收場。第二，一方買斷另一方：哪怕沒有訴訟，以獨立估值為基礎談買斷，也是絕大多數僵局最終的落點。第三，最後手段是依第 461(1)(k) 條以"公正合理"（just and equitable）為由申請將公司清盤，法院承認：建立在相互信任基礎上的準合夥型公司，信任徹底破裂、管理陷入癱瘓時，可以下令解散。但清盤等於把還在賺錢的生意就地處決，法院不輕易下這個令，你自己一般也不該把它當首選，它更多是談判桌上的最後籌碼。
肆／打架期間，董事身份是把雙刃劍
股東內鬥最容易犯的錯誤，是忘了自己同時還是董事。股東可以為自己的利益投票，董事不行：董事義務（《公司法》第 180 至 183 條）在整個糾紛期間照常適用，而且法院在股東糾紛案裏會拿着放大鏡看雙方在打架期間幹了什麼。
不能做：擅自轉走公司資金"保護自己"。這不是自救，是挪用，會直接違反第 181、182 條，把原本佔理的一方變成被告。
不能做：另起爐灶挖走客户和員工。在任董事利用職位或公司信息為自己謀利，違反第 182、183 條，辭任後也可能被追責。
不能做：賭氣放任公司欠債經營。公司在糾紛中財務惡化的，董事的防止資不抵債交易義務（第 588G 條）照樣懸在每個人頭上，個人責任不因"是對方管錢"而免除。
應該做：安靜地固定證據。把股東和董事往來的郵件、微信記錄、銀行流水、會議記錄系統歸檔，書面（而非口頭）提出查賬和信息要求，讓對方的每一次拒絕都留下痕跡。壓迫案的勝負，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誰的證據鏈更完整。
伍／股東協議：比感情靠譜的那張紙
上面講的所有訴訟路徑，都貴、都慢、都傷。而它們本可以被一份簽在蜜月期的股東協議（shareholders agreement）替代掉大半。一份像樣的協議至少會寫清五件事：
其一，哪些決定需要全體同意（舉債、賣資產、改變業務方向、給股東關聯方付款），防止控股方一手遮天。
其二，僵局怎麼破：先談判、再調解，還談不攏就啓動買斷機制，常見的如"一方開價、另一方選擇買或賣"的對賭式條款，讓僵局自動有出口。
其三，退出怎麼退：誰可以什麼時候賣、賣給誰、其他股東有沒有優先購買權、價格由誰怎麼估。
其四，錢怎麼分：分紅政策、股東工資標準，把"給自己發高薪代替分紅"這條路提前堵死。
其五，走了之後不能幹什麼：競業限制、客户和員工的禁止挖角條款，別讓退出的一方帶着客户名單在隔壁開一家一模一樣的店。
沒有協議的公司，靠的只是公司章程和《公司法》的默認規則，而默認規則對"朋友式合夥"裏最傷人的那些行為，幾乎沒有預設答案。籤協議的最佳時機是感情最好的時候，其次是現在。
散夥並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從沒約定過怎麼散。
談錢不傷感情，不談錢才傷。
盛晶律師行 · 悉尼辦公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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